故事到此,也该接近圆满了。

    本来只要挨一箭的拓跋仡邪竟莫名其妙地多挨了一箭,这种情况下,气度再小的君主也该释怀了,何况是对他赏识有加的拓跋浚?

    而提起凶嫌,在拓跋浚亲自坐镇、严厉责求下,事情很快便水落石出了。

    隔天,拓跋浚前来探病,笑着告诉躺在病榻上的拓跋仡邪,“那绿衣人其实是北塞回来的逃兵,神志恍惚,一紧张便会妄想自己是株树,甚至捣碎叶子提取绿汁来染衣,他躲近山北好一阵子,习惯这样的野居生活,但最近遇上咱们的人马在此打猎出巡,他怕被逮,成天提心吊胆地过日,最后终于崩溃,干下这种胡涂事。”

    所以绿衣人和庐太傅是没有任何牵扯的,只是凑巧得很,选在同天、同时、同分、不同秒发箭。

    拓跋仡邪私下庆幸他是射中自己,而不是皇上,否则,就连大绳神仙也挽不回他的命,至于庐太傅献了这样一个乌龙毒计,只加深拓跋浚对他的不耐烦与疏离,算是得不偿失。

    基于爱才心切的驱使,拓跋仡邪请求皇上赦免这个绿衣人的死罪。

    “开什么玩笑!朕不严办他怎成?”

    “皇上,末将是从下层阶级爬上来的,对于军中好坏的状况非常清楚,今日会有逃兵,表示我治理军队成效不彰,理该担起责任。”

    “你差一点就丢了命。”

    “这种小伤能要我的命还早了些,皇上,您看不出他是个人才吗?我派人测量过了,从东面树林到我站的位置足足有四百二十步远,在这么长的射程,又能击中目标,这漂亮的一手功夫是我以往没见识过的。”

    拓跋浚考虑良久,不乐地问:“你真要他活?”

    “不但要他活,还要他活得更有意义。”

    “好吧!朕答应你,但是得派人观察他,若是癫得严重,就得处理掉他。”

    是的。”

    这时,窦惠端着一盘刚煎好的药踏入毡幛里,一瞟见拓跋浚,脸上的笑容就退去了,她忍着别扭,行了一个完美的礼,她知道皇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不过因为大头始终没出声,她只好继续蹲在那儿。

    最后是拓跋仡邪紧张地咳了一声,才将发愣的拓跋浚震醒了,“啊!将军夫人,请赶快起身吧!疗伤时辰又到了吗?不介意朕稍留片刻吧!”

    “皇上,将军的伤口很难看的,今晨还化了一些脓出来,我想场面会令您不舒服的。”窦惠故意这样说,总归一句,她不欢迎就是了。

    姑娘既然把话说白了,扣跋浚也不好强留,其实照他的个性和地位,才不管别人的感觉呢!也许是因为他曾对窦姑娘的外貌有些微词而心虚,再加上亏欠拓跋仡邪一箭,所以态度也放软了些。

    他瞟了一眼别过头去偷笑的拓跋仡邪后,强装威仪地说:“对了!朕正想去找宪公,你知他在哪儿吗?”

    “禀皇上、他老人家与舍弟在毡幛里歇息着。”

    “是吗?太好了!为了犒赏你弟弟立下的功,朕决定赏他一个官衔,另外,朕要他入侍大内,做我的贴身侍卫。”

    窦惠一听,眼睛大睁,木托盘上的碗被她打颤的手抖得嘎嘎作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说:“谢皇上大恩,我相信对窦宛来说是一项殊荣,但是他年纪尚轻,行事总带孩子气,可能无法胜任这样尊贵的职务……”

    “你小看他了,朕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无论如何,正式上任前,他还是得接受一年半载的训练,更何况,有将军这样的姐夫作榜样,小事一椿!好了,朕该走了,不吵将军了。”

    拓跋仡邪微抬起头回礼,“谢皇上。”

    窦惠则是一发不语地蹲下身,恭送皇上出帐。

    窦惠一脸惨兮兮,教不知情的拓跋仡邪紧张了一下,“怎么了?皇上是在试着跟你和解啊!你不要太在意他以前的话。”

    “不是那件事,而是……”

    “而是什么?”

    窦惠左右为难,因为她所担心的事是肯定没法跟他启口的,“而是窦宛还是个孩子啊!入官是万万不可的。”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但窦惠转来转去地踱着小步,害他头晕,“惠儿,你太紧张了,别再转来转去的走着,过来床边坐着。”

    窦惠瞄到拓跋仡邪狐疑的眼神,才猛然煞住步伐,“你对,我太紧张了!爹爹能应付皇上的,他一定能应付皇上的!现在,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赶快躺好吧。”

    “不要,除非你也进我怀里躺好,不然我可要请皇上回来见识你的本事,”拓跋仡邪乘机勒索,“唉,这伤口只有一点痒哦。”

    “他害你平白挨伤,永远也别想知道真相,还有,质大叔和拓跋演都在外面等着探望你呢。”

    “放心,他们能接受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的,只要我们乖乖地盖好被。”

    “你别闹了!怎么跟个小孩一样。”窦惠不假辞色。

    “那给我一个吻,你从没主动吻过我呢,还亏我们已是‘夫妻’了!”

    窦惠无可奈何地弯身低头,蜻蜓点水地意思一下,接着就要起身,但他手往她的脑袋一罩,阻止她起身,摸了一下她髻上的玉簪,以最深情的方式看着她,说:

    “我很高兴你的神功又恢复了,但恐怕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你得给我生个孩子。”

    “好。”窦惠轻绽一个笑容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眉头顿锁了起来。

    “怎么了?”拓跋仡邪关心地问。

    “你刚提到孩子……”窦惠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就又让我想起了二姐夫的事了!我二姐还年轻,三个孩子又那么小,我与爹爹也不赞成二姐夫做投机生意,但执法的官员把一纸载有金钱款项的书信硬说成是通敌的证据似乎过于武断了,更何况,国内与南宋有金钱交往的人不是只有二姐夫而已,为什么通敌的罪只落在他身上?更令人纳闷的是,不明不白地就定了罪,甚至不让家属探监!这种作法怎么说都不近情理,于法更没根据,难道……真没法子可免去二姐夫的死罪吗?最起码也该给个自清的机会吗!”

    拓跋仡邪沉默好半晌,才说:“事发当时,我并不在关内,孰是孰非并不比你爹清楚,不过,我会想办法找人问个清楚的,你就别再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了。”他轻握住窦惠的手,算是对她许了一个承诺,看着她吁口气,再度回复神采后,他柔着语气问:“我有没有跟你提起,你戴着这支玉簪子很美?”

    “有,”窦惠老实地回他话,“只要我一戴上,你就会提,好像怕我不记得是你买的似的。”

    拓跋仡邪闻言得意地挑起了眉,“没办法,是你让一个乞丐有了皇帝般的尊严!

    惠儿,我很幸运。”

    窦惠灿然一笑,不用她点头,一切深情是尽在不言中。

    很可惜,这样美好的沉默没多久就被人打破了,那个杀风景的人就是窦惠的爹。

    他以一种受惊过度的破锣嗓音喊着:“惠儿!你知道皇上要窦宛干什么差事吗?

    我的天,贴身侍卫,那就意味他得跟着皇上吃喝拉撤睡啊!完了,我真的自食恶果了。”

    拓跋仡邪搞不懂这有什么不对的,“没什么嘛!皇上有的,窦宛也有,皇上没有的,窦宛也不会有,何需紧张成那样?”

    窦宪不等女儿阻止,便绝望地对准女婿说白了,“错了,正好相反!皇上有的,窦宛没有;皇上没有的,窦宛恰巧有!我儿子,不,女儿……喔,天啊,窦惠,怎么办呢?若在宫里被人揪出窦宛女扮男装的话,我这脑袋不仅要搬家,连四肢都得分着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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